客至
快二十歲了,適逢假期,便給家人像行李般拖回了家鄉。說它「家鄉」,不說「故鄉」,是因為除了「中山」這個大名堂,便不覺得與它有「山無陵,天地合」的莫大關係,甚或要去承認那失落已久的「根」。
來的真不是時候,我打着傘,西風迎面襲來,拈來了些微微雨粉──三分冷酷,七分無情,在眉梢眼角間凝住,把僅餘的視線越擠越挾──如果有放大鏡,一定可以證明比繡花針頭還要短小。
腦海中有些飄忽的影像,時而重疊交錯,還來不及探究是哪套過氣殘片的情節。聽爺爺、嫲嫲偶然說起來,才知道他倆以往是插田的,原來小時候的我最好奇,每每看到他們啡黑色泥化了的身影,總是又怕又笑。想到這個自己,現在也想冷笑,但是為甚麼而笑?
涌口來了個女孩,說是「檢回來」的,而且,會說我的名字。大概是青梅竹馬的童話故事太多了,原來我也可以充當男主角。像我這種長期在城市長大的人,除了她那有說服力的笑容,就只會本能地、忌諱地給她標籤為陌生人。
回望老房子,牆身長滿了苔痕,比鞋底還要厚幾分,還有些參差不齊的牙牙學字。雜草叢中發現一件疑似玩具──一頭掉了尾巴,盲了雙眼的一索。榕樹很高, 但只見一簇簇還沒上色的葉子,等待着化作春泥。魚塘、蝦塘挖得太深,到處是「行人止步」的告示,泥色與天色顯然不大相襯──我不會畫畫,但這一定不會是幅 好畫。「砵──砵──」水道上的汽笛聲長短不一,很強烈似的欲訴無從。
又是一陣風,突如其來,想把我刮醒,我只有茫然。雨甚至打在身上,險些覺痛。這刻不由自主的我,寧願化做一羽斷線風箏,面對着控訴,回到熙來嚷往的氛圍之中。
刊於《星火中學生網上文學月刊》第九十二期。


